【编者按】春节，是刻在国人骨血里的文化基因。当腊月的寒风裹挟着年货的香气，当窗花映红归人的笑脸，那份独特的年味便悄然弥漫。它藏在母亲蒸腾的炊烟里，在孩童追逐的爆竹声中，更在万家灯火团圆时。年味是传承，是守望，是中国人对美好生活的永恒期许。值此迎春之际，扬州发布分三期推出《老青口的年味》，从腊八节到元宵节，让我们共同品味这份醇厚的文化记忆，感受传统节日中蕴藏的温暖力量。
□周健民
又要过年了，但人们平静如常，似乎对过年并没有多少期盼。年味是越来越淡了，这与我们儿时数着日子盼过年的情景相比，是大相径庭的。
过去孩子们盼过年，主要还是因为生活太苦，只有过年的时候才能吃到好吃的，家境好一点的，还能换一件新衣服。一年的好日子都放在过年的时候过了，自然节日的氛围就浓了。
我的家乡青口镇，是江苏东北角赣榆县（现在是连云港赣榆区）的县城。这里的年俗大抵与北方相似，但因明末清初后曾是商品的集散地，受南来北往商贾的影响，过年习俗就有一些独特的地方。解放后提倡移风易俗，有些老规矩就逐渐淡化了。我所记的老青口年味，多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光景，距古老的习俗已远，却是我青春里最鲜活的印记。
四样小菜
辞灶后，忙年就进入高潮了。家家要烙足够的煎饼，要蒸足够的馒头，馒头上还要点上红花，以示喜庆。在青口，还有一个习俗，就是要制作四样小菜，包括鱼豆、辣肉、胡萝卜丝和鸡瓜。鱼豆和辣肉的制作量很大，通常都要吃到正月十五，而胡萝卜丝和鸡瓜则较少，主要是为忙年时吃起来方便准备的。
做鱼豆要用黄豆和咸鱼，赣榆产黄豆，可以在自由市场买到，但咸鱼是要靠供应的，每家可以凭户口本或粮食本买一条咸鳓鱼，但有时货源少，只能买半条（一片）。咸鳓鱼都是呈片状腌在盐里的，很咸，但很香。青口人很喜欢吃这种鱼，将其切成小块放点油煎一下，取一点柔碎，卷到煎饼里，那就是神仙般的享受了。过年烧鱼豆离不开这种鱼，先将其切碎烧透，再和煮好的黄豆一起烧，就成为青口人人爱吃的鱼豆了。若有的年份买不到鳓鱼，而用咸带鱼代之，那就特别令人失望了。所谓辣肉，其实肉很少，就是一点肉丝，主要原料是大豆、大白豆、花生仁和豆腐干，要放干辣椒丝一起烧，为了突出肉的金贵，就叫辣肉了。胡萝卜丝是再普通不过的东西了，但由于和肉丝一起炒，味道和身价可就大不一样了，吃起来软糯香甜，作为小菜之一也就不奇怪了。而鸡瓜则要用甜闷瓜，就是赣榆特有的酱瓜，在甜面酱里腌制的。炒鸡瓜里的鸡，当时是不可能用鸡肉的，只是用点鸡翅尖、鸡爪、鸡杂等。炒鸡瓜是极简单的，先将鸡杂等切成小丁，炒好后，再放入煮好的花生米和酱瓜丁一起翻炒即可。鸡的鲜味和甜闷瓜特有的酱香味融和，爽脆可口，回味无穷。胡萝卜丝和鸡瓜都不会烧太多，年过完，也基本就吃完了。
除夕
除夕最忙，也最热闹。当天的头等大事就是忙年夜饭，母亲从早到晚都在灶间转。虽然多数菜都已事先烧好，但每个菜都要热，冷菜要切好装盘，而现做的菜更花时间。我们只能打下手，准备好桌椅板凳，洗涮好盘子、碗筷等，同时要剁菜馅，为第二天的饺子做准备。还有一件大事就是贴春联，这件事是要父亲亲自动手的，后来我们长大了，才有我和弟弟完成。
青口的年夜饭讲究四盘四碗、四盘六碗、六盘四碗或六盘六碗，当然也有八盘八碗的。母亲擅炒菜，会在冷盘的基础上，加两个热炒，这也是全家最爱吃的。常做冷盘的原料是鱼籽、皮蛋、猪耳、口条、猪肝、香肠、蹄糕（猪蹄和肉皮加配料制作的皮冻）、海蜇等，再加上花生米、荠菜、糖醋藕片等。热炒通常是肉丝炒芹菜、韭黄炒虾仁（或鸡蛋）和肚丝炒白菜等。主菜以红烧为主，红烧肉或扣肉、红烧鸡、红烧鲫鱼这几样是家家都少不了的，另外还有烧肝肠、籽乌烧白菜、虾饼烧寒菜和杂烩菜等。当时冬天可供选择的食材有限，要根据具体情况来决定几盘几碗。
年夜饭开始前，要放一挂鞭，以图吉利。吃饭时，上菜次序是有讲究的，先上冷盘，有时将四样小菜也摆上来，以示丰盛，大人们开始喝酒，孩子们也开吃了。吃了一会，母亲就要去炒菜了，待热炒上完，才上主菜，同时开始吃米饭。主菜最先上的一定是鸡，有大吉大利之意，而最后上的一定是鱼，意喻来年丰衣足食，富贵有余。吃年夜饭是孩子们一年中最幸福的时候了，通常是肚饱嘴不饱，吃到撑了才罢休。
晚饭后就是守岁了，那时没有电视，孩子们往往坚持不了多久就去睡了。若能撑到子时，就会听到全城的鞭炮声响成一片，如新年钟声一样，告诉人们新的一年到了。守岁时，时有送“财神”的上门，实际上，就是乞丐们用红纸条写上“财神”二字，到各家喊着“财神财神进大门，接财神喽！”各家都准备了零钱，接一张给一分或两分钱。我们第二天起来后，往往会看到屋里贴了一排的红纸条。母亲讲，这些送财神的人，有的都是来过几次的，她也没有戳穿，总觉得他们也不易，如果日子过得去，有谁会大年三十出来散“财神”呢？
大年初一
大年初一的早晨又是从鞭炮声中开始的，这是过年的第三轮鞭炮，烘托出过年热闹的气氛。早晨起来先喝一碗放糖的炒米水，初一的炒米水往往更讲究些，要放红枣，条件好的家庭还要放桂圆和莲子。这一天最主要的活动就是拜年了，家家户户都要准备好糖果、葵花籽、花生、炒米块等，用以招待拜年的客人。孩子们给亲近的长辈拜年，有时也会得到一毛或两毛的压岁钱。晚辈给长辈拜年要先说一声“给您拜年，给您磕头了！”，文革开始后，磕头的话便不说了。出门拜年的路上到处都是鞭炮燃放过后的红色碎屑，太阳映照着家家门上鲜红的对联，由于红光的反射，每个人的脸上都是红彤彤的，洋溢着幸福的微笑。孩子们会想，过年是多么美好，什么时候才能天天过年呀！
大年初一家家都要吃饺子，所以除拜年活动外，就是全家在一起包饺子了。这是过年时最温馨的画面，全家男女老少围坐在一起，边包饺子边聊天，暂忘了生活的艰辛和烦恼，憧憬着美好的未来。与其他地方不同的是，青口在年初一只吃素饺子。现在想来，这种习惯还是很科学的。头天晚上的年夜饭，每人都吃了很多的荤菜，第二天吃一点素饺子，对保持过年时的健康是非常有益的。素饺子的馅以大白菜为主，配以豆腐、粉丝、荠菜，再加一把虾皮和少许胡椒粉，清鲜爽口。晚饭就简单了，主要是剩饭剩菜，煎饼、馒头和煎饺，即便如此，也比平时要丰盛得多。
初二请贵客
初二的特别之处是家家户户请贵客。这一天嫁出去的女儿，要和女婿带着孩子回娘家。请贵客就是请女婿，其隆重的程度不亚于除夕，如果几个女儿同时回来，那就比除夕还要热闹了。请贵客的同时，家里的儿子们也须去岳父家做客。有时为了人多热闹，也会协商好把日子错开。
请贵客这天，通常是女儿和孩子先到，到娘家喝炒米水、吃饺子，女婿则到下午来，当然也有同时来的。请贵客虽然隆重，但不会像除夕那般忙碌，因为大部分菜品都是过年留好的，加几样新鲜菜即可。物资匮乏的年代，不像现在这样，要什么食品都能随时买到，供应的年货都是事先买好的，过年时市场也是冷清的，国有的食品店也都关门了。
请完贵客，家里过年的主要活动便结束了。余下的日子就轻松了，除了每天包饺子外，逛街便成了人们的休闲活动了。（待续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