■赵光琦
入冬后突降温的一天。暮色四合,街上虽车流辐辏、灯火斑斓,驱不散朔气。蓦地听到一声“老酵头京江脐”,内心深处顿然一小温。随即停下,稍作犹豫,推车到街对面。
暗黑的辅道上,停着辆电三轮,上面驮着几口大塑料袋,录在电喇叭上的叫卖不断重复,是照着招牌上“京江脐”的标准音吆喝的。肯定不是我们这一带人。京江脐在扬泰一带叫“金刚脐”,因形似金刚肚脐而得名。就算是“京江脐”命名地镇江,“江”,也是按古音发“刚”的。
一出口,安徽人。他信誓旦旦:老酵、老口味。过街前之所以“稍作犹豫”,是因为几年前,妻子兴冲冲从仿古一条街买回几只声称“金刚脐”的,除了标志性的六角,口感与面包无异。我把以前的经历说与小贩,他更是唾沫星四溅:“面包有什么吃头。我这个紧揪揪的,越嚼越香。才走的一个人,也是不相信,咬了一口,随即买了三袋。”买东西我一向马虎,不习惯较真,摊贩只要稍作推介、强调,更不要说“旁征博引”了,我便会解囊成交。他所说“紧揪揪、越嚼越香”,切中金刚脐的要质。
于是买了四袋,甜、咸各半,准备作为家乡风物寄给去新疆五十载的同学建民君聊解“乡”思之苦。
绘图 沈江江
金刚脐虽是低廉且滋味单一的食品,以前却是在茶食店卖的,归类于有闲阶级的茶间点缀;价格虽与烧饼相当,但在时人的心目中“身份”却不同,所以一般人家很少吃,倒不是不好吃。由此可见,“望之俨然”,于人于物都不一定是讨巧的事。
照个人喜好,甜、咸两品,我更喜欢便宜一分钱的咸金刚脐。更有嚼劲,且于淡淡的咸味中吃到面香和碱香。尽管现在的休闲食品花样百出,令人目不暇接,但像这种用最简单的工艺、最素朴的原料制作出的最粗拙外形、却能在齿颊间留下绵长不去滋味的食品,鲜有。
历史上,金刚脐也曾有过高光时刻。乾隆下江南,渡江时他老母晕船,估计是北人不习水,长江能有多大浪。一阵翻江倒海、七荤八素后,腹空难受。是随船没备食物,还是才吐过,希望清淡?傍着龙舟负责安保的地方巡检,惴惴然献上他自己备着垫饥的三只金刚脐。金刚脐在一个恰当的时间出现在恰当的坐标点,竟以自己下里巴人的粗粝抚慰了太后金贵的胃。皇上一激动,将从九品的小巡检擢升为七品知县。没准,金刚脐是因此从摊贩的挎篮走进茶食店的。
到家立即开灯检视,卖相不错,饱满而“六角铮铮”。不放心,隔着袋子一捏:六角的面包。不死心,扯开包装,拿出一只,咬下去,一嘴的沮丧。怎能让这种冒牌货还飞行几千公里去丢丑?!
挨妻一顿奚落:你就不能先买两个尝尝,四十个,让你回到童年啊!
传统的金刚脐不是模压,是纯手工切出六角,贴在砖砌的炉壁上烘烤出的,与小炉烧饼类同。现在为了实现批量生产,全改为模压、铁板电烤了,且发酵方法也不一样。工艺和工具的改变使原有的滋味、口感丢失殆尽。看来,有些滋味只能在梦里寻了。
日前,建民兄闲聊时告诉我“外甥寄了些金刚脐”。我就给他讲了不多天前的故事。他声言:这个不似面包。“嚼出了童年的味道”。接着便将“童年的味道”的出处讲过我听。1969年,他参加活动,一次肚子饿得不行,老师给每人发了两只金刚脐,一甜一咸。“那滋味就种在了记忆里,时不时会想起”,建民一直保留着诗人气质。他夫人既钦佩他味觉记忆的坚定不移,又因他对这个口感“既不像馕,又不像面包”的简单面点如此一往情深,大惑不解。
他告诉我,泰州已买不到,外甥是从扬州一家“百年老店”买的。
当晚我即联系了定居扬州的姨妹,请她寻得此店,给我甜、咸各买十只。
今天终于寄到。是姨侄女在渡江路那家“百年老店”“排了一个多小时的队”,才买到的。真想不到,现在好这口的竟大有人在。
我中午就拿金刚脐当的饭。正如建民兄所言,“嚼出了童年的味道”,或者说:全是童年的味道。“童年的味道”是什么味呢?不可言说,一说即俗。只能独自品味。所以,西北人氏的建民夫人的不能理解,也就可以理解了。
姨侄女买的是刚出炉的,没凉透,一挤压,全变了形,更像江南人所说“老虎脚”。江南人之所以称金刚脐为老虎脚,是取其形似。真别说,底板上炉膛的砖痕,还真似老虎脚掌的掌纹哩,古拙而亲切;它可是童年金刚脐味道里不可缺少的一缕哦。
一直从事企业工作。近年多有文字见诸各地报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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