扬州讲坛|“风”“月”中藏着什么?李敬泽解读语言之美

2025-12-10 11:07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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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AI时代,如何捍卫语言主权,是摆在每个人面前的课题。11月29日,知名作家、评论家李敬泽登临扬州讲坛,以“情感考古:春风、明月和风雨”为题,引领听众们穿越古今,重新思考阅读在当下的意义,由阅读建立与自我、他人和世界的深度连接。李敬泽毕业于北京大学中文系,曾任《人民文学》主编、中国现代文学馆馆长,现任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。记者根据讲座录音整理成文,以飨读者。

语言是人与万物的根本区别

多年前我就来过扬州,到过平山堂、鉴真图书馆,当时是怀着景仰的心情来的,在这里,深切感受到我们的过去、传统不止是在书里,更在我们心里,在每一个人的生命中。

今天的话题叫“情感考古”,我觉得要先从语言说起。语言于我们而言,几乎如同空气与呼吸。每个人从出生到成长,最先要学的是说话,而后再学习识字、读书,语言是如此重要、基本,但有时候我们可能对于其重要性感知不到。课本里说,人和动物的根本区别是人会使用工具,实际上后来很多例子都表明,会使用工具的并非只有人。丰富、复杂的语言和文字,才应当是人与万物最根本的区别。

人是地球的主人,拥有命名万物的权力——它叫“老虎”、它叫“乌鸦”,这是“风”……同时人也给情感命名,比如心里很难受,必须有一个词来命名这个反应,用什么词呢?“忧”。这就是用语言和文字去命名人对于世界丰富的感受。

甲骨文是中国已发现的最古老的文字,当时就已经有了东南西北的概念,其中有对“东、西、南、北”四方位并举占卜的,如“癸卯卜,今日雨?其自西来雨?其自东来雨?其自北来雨?其自南来雨?”这是“话痨”刻的字吗?怎么类似的话重复说?其实不然,这体现出在当时,人们就有了空间意识,与此同时,超脱于简单的“是否”关系,人们也有了对于“东南西北”不确定性的追问。所以,语言也是从一点一点的创造中开始生长的。

“考古”春风、明月和风雨

春风既是个季节相关的自然风物,也体现了人际关系,比如“如沐春风”。汉语中,“春风”伴随一代代中国人的成长,体现出一种生命状态和生活状态。

但这个词不是从来就有的,而是被创造出来的。我就当一个词语的“考古学家”,往下一点点挖,发现“春风”最早起源于孔子。在《论语·先进》篇中有《子路、曾皙、冉有、公西华侍坐》一文,文章以“言志”为线索,记录了孔子和子路、曾皙、冉有、公西华的谈话,反映了儒家的政治理想和治国理念,同时通过富有个性的语言和生动简洁的动作、神态描写,表现出各个人物的精神风貌和思想态度。其中曾皙就提到,“曰:‘莫春者,春服既成,冠者五六人,童子六七人,浴乎沂,风乎舞雩,咏而归。’”得到了孔子的赞赏,“吾与点也。”

在这段对话里面,春风不仅仅是春天的风,而是一种舒畅、自在、松弛的生活态度和境界,它告诉人们,生命里不应只有一个标准,人和世界、和周围的人要建立连接,在和他人的关系中,要像春风一样,实现内心真正的宽敞。

明月,对于我们来说,也不仅是一个天体,更是一个情感现象。中华民族是一个农耕民族,人们善于观测天时,通过太阳和月亮的状态来感知四时,但是熟悉和审美是两码事,是谁第一个给了“明月”不一样的含义呢?我发现是在《诗经》中,《陈风·月出》:“月出皎兮。佼人僚兮。舒窈纠兮。劳心悄兮。月出皓兮。佼人懰兮。舒忧受兮。劳心慅兮。月出照兮。佼人燎兮。舒夭绍兮。劳心惨兮。”

这是中国古典诗歌中最早写月下怀人的篇章,月亮成为了情感寄托。之后,“明月”的意象就更为丰富广泛了,出现在无数的诗篇中,特别是唐诗,大家非常熟悉的《春江花月夜》,还有后来,“明月”变成了把我们和远方连接起来的对象,这都赋予了明月更为深刻和美的内涵。

风雨,显然也不仅是刮风下雨,最初来自于《诗经》的《郑风·风雨》:“风雨凄凄,鸡鸣喈喈。既见君子,云胡不夷。风雨潇潇,鸡鸣胶胶。既见君子,云胡不瘳。风雨如晦,鸡鸣不已。既见君子,云胡不喜。”风雨凄寒,作者第一次把这个意象赋予了“不可抗力”“动荡”的含义。

语言的发展过程中,大家都在一边学习,一边不断加入新的感受和创造。如今,面对人工智能,我们仍然应当在承接以往语言经验的基础上,把新的经验、表达、创造加入进去,但这的确会是一项艰苦的考验。语言能力有高低,但我们仍要坚持,用我的语言来表达我和我的世界。


记者:王鑫 王璐 林倩雯
来源:扬州发布
编辑:韩倩