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读城”行动：何以扬州

日月经天，山岳耸峙，大河奔流，万物消长。世界以一成不变而又石破天惊的方式，在循环中更新，在更新中循环。

决定世界面貌的因素很多，仅以自然而论，就有气温、降水、位置、地貌等等，但最具决定性因素的还是地理。包括所处的地球维度、山川的位置、走向、海拔的高度、与海洋的距离等等，这些因素直接决定一个地方吸收太阳的热量的多少、降雨量的大小、地表地貌变化、动植物质态等，也就从根本上决定了该地的自然风貌和生命状态。

早年在无锡生活的历史学家许倬云，在他的晚年之作《经纬华夏》里，以世纪老人的慧眼隔洋观照华夏文明，对中国内外的历史互动进行了全新归纳排列，以中国山水画中的“大写意”手法，提出中华文明的基础是黄河、长江、东南沿海这三大板块之间的人群、族群、文化的互动、融合。这三个核心区之间或延伸、或演进、或转接、或扩散，即是华夏文明本身从成长到成型的“诗歌”。——这其中，三大文明板块的主要依据无疑还是地理。

古代的扬州无疑就是许倬云先生所指的长江和东南沿海板块之间，也是以黄土为标志的中原文明和以蓝海为标签的海洋文明相互触摸、撞击、对冲和交汇、互融、分流的节点。

面朝大海，春暖花开，这是扬州独享的天下馈赠，也是扬州之所以成为扬州的由来。

那么？“扬州”这个名称究竟是怎么来的？

孔子修订了中国古代最早的史书《尚书》，其中的《禹贡》中给出了答案：“海不扬波”，意思是海平浪晏，天下太平。故名扬州。我们从今天沿海的“定海（浙江）”“镇海（浙江）”“静海（天津）”“安海（福建）”“平海（福建）”“海宁（浙江）”“海晏（广东）”“宁波（浙江）”的地名中，分明还能看到这点意思在。中国古代战乱频仍，期盼和平大概是民生最大的愿望。所以以“平”“安”“和”“宁”等作为地名的城镇村邑数不胜数。就连争议较多的地名“无锡”，现在也基本公认其得名是源于一块据传是秦将王翦立下的石碑，上面钤着一排秦篆：“有锡兵，天下争，无锡宁，天下清”，祈愿和平之用意自不待言。

 “禹别九州，随山浚川，任土作贡。”《禹贡》中，称九州为冀、兖、徐、青、扬、荆、豫、雍、梁。“八荒之内有四海，四海之内有九州。”不论是夏之前的禹，还是商、周，“扬州”都赫然在列。

九州中的扬州意味着中原之外的东南。北起淮水，东南到海滨，也就是在今天的江苏和安徽两省淮水以南，兼有浙江、江西、广东、福建、海南、广西六省的广大流域。包括今天华东、华南的几乎所有区域。

许倬云先生以“上帝之眼”发现，与欧洲和中东、北非的古文明相比，中国是古代文明中最大的一个板块。然而核心就是那么一块叫做“天下之中”的地方。在中国史学传统中，“中国”的周边地区叫“蕃”，冠以“戎”、“狄”、“蛮”、“夷”等名。扬州的这块地方被称作“夷”。从字形就可以得知，原意是使用弓箭的人。这群渔猎为生的人自然不为当时的“天下之中”的人所待见。

“夷”就“夷”好了，当中原在为“天下之中”争夺不休、流血漂橹之时，扬州却坐拥东南半壁江山，独迎春暖，兀自花开。

当然，那是后世人的想象，当时的扬州却绝不是一个远离纷争的人间桃花源——恰恰相反，那时候的南方河湖漫溢、草木葳蕤、瘴疠横行，用“蛮荒”来形容这块土地毫不为过。在热烈阳光和充沛雨水的催发下，草木肆意生长，崇山峻岭之间，从高处飞流直下的水瀑奔流成川，与从远方奔涌而至的江河汇聚并涌，在接纳中壮大，在奔腾中赴远，最终汇入无穷无尽的大海。蒸腾的水汽下，飞羽冲天，游鳞历水，呦呦鹿鸣，虎啸震震。

河湖港汊间，水隔断了所有的道；渚湾沟渠中，水又连成了四通八达的路。像盘根错节的网，在通与不通间徘徊；水，兜兜转转，在断与续间纠结，在顺流和涡流中奔赴。但顺着迷宫似的水网一路走下去，总归会走到你想去的地方去的。

相较于或苦寒或崎岖或干旱或偏僻的内地，这里水汽氤氲，生物繁茂；这里路网稠密，四通八达；这里元气淋漓，生生不息。

现在的扬州，位于江淮之间、运河和长江沿线的苏中这片区域。

这块土地屡易其主，是动乱不息的中国古代史的生动例证——春秋时属吴国；汉代和魏晋南北朝时期名为广陵属于徐州（汉代扬州的治所在寿春，即安徽寿县，三国时扬州治所在建业，即南京。所以后人津津乐道的“腰缠十万贯，骑鹤上扬州”中的“扬州”其实更可能指的是南京）。隋灭陈后，把扬州的治所从毁圮的陈国都城建业移至当时的江都，至此，扬州才有了“扬州”的定称。此后，不论是唐代的淮南道、宋代的淮南东路，还是元代的扬州路、明清的扬州府，扬州都是中华版图上一个显赫的存在。

打开扬州版图，扬州就像是一棵矗立在江淮之间的大树——根系在长江，运河为枝干，径直向上生长，两边的水系、道路，则像是不断生长的、蓬蓬勃勃的叶子。

扬州也像一只蹒跚向东的大动物，一臀坐定，气宇轩昂地回首西望。

扬州更像一个曲膝拱背的少女，向西而跪，怀里抱着一汪碧水——“高邮湖”，那是一个水势连绵、呈漏斗形的天地间的“大器”。由此向南，浩荡的入江水道淋漓无极，沿着七河八岛，汇入长江。

至于你，会选择哪一种想象？

其实，无论后世人的想象如何，扬州终归属于“水运”，是与“河”“江”“海”联系在一起的。自古而然，皆是如此。

地处长江和运河节点上的扬州，注定要在中国历史翻云覆雨的朝代更迭中消长，在荒芜与繁盛之间摇摆。战时是烽火前线乃至南北界限，和平时则繁荣鼎沸，卓然大都。少则几十年，多则300年，每逢改朝换代的节律，扬州差不多都要在南北拉锯中遭兵燹血洗，清角吹寒，成为芜城。而天下甫定，这座城市就会从血色黄昏中恢复元气，浴火再生，不屈不饶地重新生长，成为东南一大都会。放眼中国乃至世界，很少有与扬州一样的城市，与一条人工河流如此紧密相关，与国运族祚如此相生相依，不可分割。血腥与杀戮，繁华与生长，死亡与重生，扬州见证了历朝历代的人间悲欢，诠释了战争与和平的亘古含义。

隔江相望，西边的南京，东边的上海，都与扬州“相克”。——南京成为割据王朝的都城，以长江为天堑，扬州则为江北的军事屏障。而近代的上海又占据了坐南往北的地利，取代了扬州作为帝国“经济之都”的地位。

扬州从来不“穷”，也不“白”。“扬一益二”的繁盛且不去论，人文上也是绕不过去的存在，即使在市井烟火中也留下了无所不在的精雅的印迹。

乘着高铁来扬州的如鲫游人，盘桓在曲尽心思的古典园林，徘徊在蛛网般四通八达的巷道，沉浸在皮包水、水包皮的氤氲气息中，可能不再有古人的黍离之悲、兴亡之叹，只是暂别富足安适而又紧张无措的大都市生活中，借此放松一下，赏鉴一个精致生活的标本，体验一下古人的生活方式。——好歹有个扬州，不远不近，不大不小，不土不炫，不慌不忙，什么时候，它都在那里。

如今的扬州，既有蜀冈诸峰的伟秀，也有小秦淮的灵动；既有市井深巷的曲里拐弯，也有运河的通达天下；既有高邮湖的涵澹万状，也有扬子江的浩荡不息。 

扬州的明天属于昔日的二分明月，更属于未来的漫天曙光。

我相信。你呢？

【“读城”行动·推荐书单】

《扬州：何止烟花三月》

“烟花三月下扬州”，李白的诗句让扬州的春日意象流传千年。华文出版社即将出版的一部力作《扬州：何止烟花三月》要告诉您，这座城的魅力远不止于此。

本书作者阚乃庆与张晓明二位先生，皆是生于斯、长于斯的扬州游子。他们怀着对故土的深沉眷恋，以数十年人生阅历为底，踏遍扬州街巷乡野。书中既有对城市文化肌理的深度剖析，也有对寻常市井烟火的细腻描摹，跳出“烟花三月”的固有想象，立体呈现了扬州的历史底蕴、传统手艺、温润民风与时代脉动。这不仅是一部记录扬州的城市读本，更是两位游子写给故土的深情告白，愿读者循着文字，读懂扬州“何止”繁花的厚重与鲜活，感受扬州这座古城藏在岁月深处的底蕴、风骨与烟火人间。

作者简介

阚乃庆：江苏扬州人，教授、高级编辑，中国作家协会会员，江苏省333高层次人才工程入选者。出版专业著作《最新欧美电视节目模式》《出入同门——传媒、影视与文化论集》等，纪实文学《高湾史记：一个运河村庄里的时代流变》、散文集《与我相关的远方》、诗集《耕读集》《虎啸集》等，发表专业论文50多篇，在各大报刊发表评论等文章数百篇。

张晓明：江苏扬州人，先后任江苏省广电名牌栏目《零距离》总制片人，拉萨广播电视台副台长等。高级编辑，江苏省333高层次人才培养工程培养对象。数十篇电视作品获国家及省市新闻奖项，出版有散文集《明明就在那里》，《漫话西藏非遗 雪堆白》等作品。